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与艾伦·W·安德森博士的第二次对话
美国,加利福尼亚,圣地亚哥
1974年2月18日

0:37 克里希那穆提 与艾伦·W·安德森博士的对话
0:42 J·克里希那穆提出生在南印度, 而后在英国接受教育。 在过去的40年里, 他曾在美国、 欧洲、印度、澳大利亚 以及世界其他地方发表演讲。 在他毕生的事业 刚刚开始的时候, 他就断绝了 与有组织的宗教和意识形态 的所有关系, 并说他唯一关心的是 让人获得绝对的、 无条件的自由。 他著有多本著作, 如《智慧的觉醒》、 《转变的紧迫性》、 《从已知中解脱》和 《鹰的翱翔》等。 1:19 这是克里希那穆提 与艾伦·W·安德森博士的 系列对话之一。 安德森博士是圣地亚哥州立大学 宗教研究学的教授, 讲授印度和中国的经文 以及传统的神谕文化。 安德森博士, 是一位有诗作出版的诗人, 从哥伦比亚大学 和纽约协和神学院获得了学位。 他曾经获得 加州州立大学授予的杰出教学奖。
1:48 安:克里希那穆提先生, 在上次的谈话中, 我感到非常愉快, 至少我自己是这样, 因为我们澄清了 知识 与自我转变之间的关系, 一方面, 我与世界保持的关系, ——也就是世界是我, 我就是世界—— 另一方面,如今这种紊乱的状况, 这两者之间的关系, 这表明 ——用你的话说—— 人陷入了认为 “描述就是被描述之物” 这样的想法中。 因此,看上去 我们必须要做些事情, 以带来一种 个体层面的改变, 同时,回到我们 对“个体”这个词的用法, 我们可以说 ——你之前也用过这个词—— 我们正在和一个观察者打交道。 2:54 所以,如果个体没有犯 把描述当成被描述之物的错误, 那么他必须,作为一个观察者, 用某种特定的方式 与被观察者联系起来, 而那与他之前所处的 困惑状态截然不同。 我想,也许 在这次特定的对话中, 如果我们深入探讨这一点, 那将直接与 我们先前所说的联系到一起。
3:25 克:我们先前所说的, 不就是说必须要有某种 从已知中解脱的自由吗, 否则已知就仅仅是 过去的重复, 传统、形象等等的重复。 过去,先生, 无疑就是观察者。 过去是累积起来的知识, “我”和“我们”, “他们”和“我们”这类的知识。 这个观察者是由思想, 即过去组成的。 思想就是过去。 思想从来都不自由。 思想也从来都不是新的, 因为思想是对过去的反应, 它是知识, 是经验,是记忆。
4:38 安:是的,我理解。
4:40 克:而这个观察者, 当他观察的时候, 他是带着记忆、经验、 知识、伤害、绝望、希望 ——带着这一切观察的, 他带着所有这些背景 去看被观察的对象。 因此观察者就和观察对象分开了。 观察者与被观察者是不同的吗? 这一点稍后我们会探讨。 这一点会导向各种各样 其他的问题。 所以,当我们说 从已知中解脱, 我们说的是摆脱观察者的自由。
5:33 安:观察者,是的。
5:36 克:而这个观察者 是传统,是过去, 是受制约的心智, 它看着各种事物, 看着它自己, 看着这个世界, 看着我,等等。 这个观察者总是在划分。 观察者就是过去, 因此它不能完整地观察。
6:10 安:如果这个人 用第一人称代词“我”, 这时他将描述 当成了被描述之物, 当他说“我”的时候, 其实指的是那个观察者。
6:27 克:“我”是过去。
6:29 安:我明白。
6:32 克:“我”就是一直以来存在的 整个架构: 回忆、记忆、 伤痛、各种需求 ——这一切都汇集在 一个“我”字上, 也就是这个观察者, 因而分别产生了: 观察者和被观察者。 认为自己是一个 基督徒的观察者 去观察一个非基督徒, 或者一个共产主义者, 带着受制约的反应、 带着记忆等等 进行观察的心智 具有的这种划分、这种态度。 所以这就是已知。
7:29 安:我明白。
7:30 克:我是说,我认为 从逻辑上讲就是这样。
7:33 安:噢,它确实 符合你之前所说的。
7:37 克:所以,我们问, 心智或者这整个架构, 这心智是否可以 从已知中解脱? 否则重复的行动, 重复的态度, 重复的意识形态 将会继续, 经过调整、改变, 但还是会延续同样的方向。
8:08 安:请继续,我本想说点什么, 但是我认为 我应该等你说完 再讲。
8:13 克:那么,什么是 从已知中解脱? 我认为理解这一点 非常重要,因为 任何有创造性的行动 我是在原本的意义上 使用“创造性”一词的, 而不是指有创意的文章、 有创意的
8:33 安:我知道。
8:34 克:……面包店、有创意的短文、 有创意的照片。 我不是从那个意义上讲的。 在更深的层面上, “创造性”这个词的意思是 有某种全新的事物诞生。 否则就不是创造性的, 而仅仅是重复、 调整、改变,或者就是过去。 所以,除非有 从已知中解脱的自由, 否则就没有什么 创造性的行动可言。 自由的意思, 并不是否定已知, 而是对已知的理解, 那理解会带来智慧, 这是自由的精髓。
9:31 安:我想确认一下 我已经理解了 你对“创造性”一词的用法。 这对我来说非常非常重要。 使用“创造性”这个词的人们 就是在你之前描述的 那个意义上使用它的: 有创意的这个、那个或者别的……
9:47 克:那很可怕, 那样使用这个词 是一种可怕的方式。
9:51 安:……因为他们的行为 具备的特性 仅仅是有些新奇的地方。
9:58 克:新奇的,新奇的,对。
9:59 安:不是彻底的新的, 只是新奇的。
10:03 克:就像有创意的文章, 教授有创意的写作。 这太荒诞了!
10:08 安:确实。 是的,现在我想 我确实准确地理解了 你刚刚所做的区分。 我必须说 我完全同意这一点。
10:20 克:除非你感觉焕然一新, 否则你不可能创造任何新东西。
10:26 安:没错。一个人 如果想象着自己 在我们刚刚指出的 另一个层面上具有创造性, 那么他作为行动参考的 就是那个我们提到的观察者, 那个与过去捆绑 在一起的观察者。
10:47 克:是的,没错。
10:48 安:所以就算某事确实显得 真的超乎寻常的新奇, 仅仅只是新奇, 但仍是超乎寻常的新奇, 那他们也只是在自欺欺人。
10:59 克:新奇并不是创造性的。
11:00 安:没错。
11:01 克:新奇只是
11:04 安:尤其是现在, 在我看来,在我们的文化中, 我们已经变得对此非常狂热, 因为为了有创意, 人必须绞尽脑汁 才能做出点东西, 让那东西本身足够奇怪, 以获得人们的关注。
11:20 克:就是这样。关注,成功。
11:24 安:是的。 它必须要新奇到 我觉得被它敲到了头的地步。
11:31 克:够古怪,诸如此类。
11:33 安:正是。 但是如果那种紧张度增强, 那么,接下来的每一代人, 都被置于不能重复过去的 极大压力中, 可他完全忍不住去重复。

克:重复,没错。
11:45 这就是为何我说自由是一件事, 而知识是另一件事。 我们必须把这两者联系起来, 然后看看心智是否 可以从知识中解脱。 我们现在先不探讨这个。 这对我来说就是真正的冥想。 先生,你明白吗?
12:08 安:是的,我明白。
12:09 克:因为……当我们 说到冥想的时候, 我们再来讨论它。 你看, 是否大脑可以记录, 又可以自由地不去记录, 当需要的时候 就去记录和运作, 在记录中,在记忆中, 在知识中运转, 同时又能不带着观察者 去自由地观察。
12:43 安:噢,是的,是的,我明白。 这种区分对我来说 非常必要, 否则 就不可理解了。
12:53 克:所以在有些情况下, 知识是需要的, 比如我从这里走回家, 回到我住的地方。 我必须具备知识。 我必须具备知识 才能说英语。 我必须有知识才能写信, 等等,每件事都需要知识。 知识作为功能, 机械的功能, 是需要的。 然而,如果我在与你的 关系中运用这知识, 或者与别人的关系中, 我就带来了一个障碍, 一个你我之间的分别, 这就是观察者。 我说清楚了吗?
13:46 安:在那个例子中我就是被观察者。 就在那种语境下。
13:50 克:也就是说, 知识在关系中, 在人际关系中, 是破坏性的。 也就是说,知识, 就是传统、记忆、意象, 这些都是心智 围绕你建立起来的, 当我们产生联系时, 知识会造成分裂, 因而会在那段关系中制造出冲突。 就像我们之前说的, 有划分的地方 就必然有冲突。 印度和巴基斯坦的划分, 印度和美国、俄罗斯 等诸如此类的划分, 这种分裂的行为, 政治上、宗教上、 经济上、社会上, 在每个方面, 都不可避免会带来冲突, 从而带来暴力。 那是显而易见的。
14:54 安:正是。
14:55 克:那么,当在关系中, 在人类的关系中, 知识插手进来, 此时在那关系中 就必定会有冲突, 夫妻之间, 男女之间, 无论哪里有观察者在运作, ——那观察者是过去, 是知识—— 那种行为中就会有划分, 进而关系中就有冲突。
15:29 安:所以现在出现的 下一个问题就是 摆脱 受制于这个重复的循环的问题。
15:41 克:正是。
15:42 安:好的,好的。
15:43 克:那么那可能吗? 先生,你明白吗? 这是个很大的问题, 因为 人类就生活在关系中。
15:54 安:是的。
15:57 克:没有关系就没有生活。 生活就意味着有关系。
16:07 安:正是。
16:09 克:就算是人们退隐到了 修道院,诸如此类, 他们仍然处于关系中, 虽然他们可能会 认为自己独自一人, 但他们实际上是在关系中的, 与过去有关系。
16:21 安:噢,是的,正是这样。
16:23 克:与他们的救主,与他们的基督, 与他们的佛陀, ——你理解吗?—— 那一切,他们和过去有关联。
16:30 安:还和他们的规则有关联。
16:31 克:和他们的规则,和一切都有关。
16:32 安:是的。
16:33 克:他们生活在过去, 因此他们是最具有破坏性的人, 因为他们没有创造性 ——从这个词 更深的涵义上来说。
16:46 安:没错,他们也, 就目前而言 他们也陷入了 你之前所说的 这种混乱之中, 他们甚至没有制造出 任何新奇的东西。 并不是说那种新奇 有什么意义, 而是可能那会相当彻底地
17:04 克:对于一个很健谈的人来说, 新奇的事物也许就是 走进一个没有人 说话的修道院。 那对他来说是很新奇的事, 他会说那真是个奇迹!

安:没错。
17:13 克:所以我们的问题就是:
17:15 在人类的关系中 知识具有怎样的地位?
17:25 安:是的,这就是问题所在。
17:28 克:这是一个问题。 因为与人们的关系 是最为重要的, 显然如此, 因为从那关系中 我们建造了 我们所处的社会。 我们所有的生活 都从那关系而来。
17:50 安:这又将我们带回到 之前的一个说法: 我就是世界, 世界就是我。 这是一个关于关系的说法, 它也是关于其他 很多东西的说法, 但那是一个关于关系的说法。 另一个说法 “描述不是被描述之物” 是关于关系破裂的一个说法
18:15 克:对的。
18:17 安:……在日常活动方面。
18:19 克:先生,日常活动 就是我的生活,我们的生活。
18:23 安:就是一切。是的,确实。

克:无论我去办公室, 去工厂,
18:25 还是开巴士,不论什么, 它就是生活,活着。
18:32 安:但这很有意思, 不是吗,尽管当 这种破裂已经到了 非常具有破坏性的程度, 我们所说的思想 ——在我们对它描述的语境中—— 以及意象, 本身甚至已经变得扭曲了。
18:53 克:当然,当然。
18:55 安:所以这种扭曲, 我们一直叫它知识, 就它的应用而言, ——不是“我需要知道 如何从这里去那里”, 那是当然—— 这种扭曲本身会遭受 比我们现在身处的 更加糟糕的状况, 而且我们也有 连篇累牍的关于其自身 病理学的书籍,不是吗? 请你一定要继续讲下去。
19:22 克:所以知识与自由: 它们必须一同存在, 而不是自由“和”知识。 这两者之间是和谐的。 这两者一直在关系中运作着。
19:44 安:知识与自由和谐无间。
19:48 克:和谐无间, 好像它们永远不会分开。 如果我想要和你 非常和谐地生活在一起, 而这就是爱, ——我们将在后面讨论—— 我就必须具备从你那里 解脱出来的彻底自由, 不依赖, 等等,等等, 有这种绝对的自由, 同时又在知识的范畴内运作的。

安:正是。
20:24 所以某种程度上,这知识, 如果我可以在这儿 用一个理论词汇, 而不至于歪曲 我们正在讨论的内容, 如果在与这自由正确的关系中, 知识能在某种程度上 不断得到补救性的应用, 某种程度上它的运作 就不再是破坏性的了, 而是与我也许生活在其中的 这自由相协调, ——因为我们还没有 到达那种自由, 我们只是在假定这种自由。 正是。
21:05 克:我们已经在某种程度上 分析了、讨论了,或者说打开了 关于知识的问题。
21:12 安:是的。

克:但我们还没有探讨 关于自由的问题,
21:13 它意味着什么。

安:没有,但我想我们 已经确立了一些东西,
21:18 那就是这场对话 到目前为止所揭示的, 是非常重要的, 至少我想对我的学生而言, 这可以帮助他们 不误解你所说的话。



克:没错。
21:38 安:我有种感觉,
21:39 很多人, 因为他们没有 足够细心地聆听你说的话, 于是很快就轻易地抛弃了 你的许多说法,认为它们是
21:51 克:……不可能的。
21:53 安:……要么是不可能的,要么 即使他们喜欢其中的美, 但那仍然不适用于他们。 那里有一种美丽的东西: “如果我们可以在某种程度上这样做, 不是很好吗? ” 但是,你知道, 你并没有那样说过。 你并没有说他们认为 你说过的东西。 你说过 一些关于病理学知识的话, 你也说过一些关于知识的话, 在那里面知识本身就不再 具有破坏性了。
22:19 克:没错。
22:21 安:所以我们并不是说 那样的知识 是坏东西 而其他的是好东西。 不,没有。 我认为 看到这一点是非常重要的, 我不会介意它被 一遍又一遍地重复, 因为我真的从心底里感到 那非常容易被误解。
22:44 克:那非常重要, 因为宗教, 至少那个词的意思是 聚集在一起, 要全神贯注。 那是“宗教”这个词 真正的意思。 我查过字典的。
23:03 安:噢是的,我同意。
23:04 克:聚集所有的能量 来全神贯注。 要全神贯注, 否则就不是宗教。 宗教就是所有这些 当我们谈到那儿的时候 再来讨论。 所以自由意味着 一种完全的简朴 和对观察者的全然否定。
23:36 安:没错。
23:40 克:简朴和其他的一切 就从中而来 ——我们稍后再讨论那一点。

安:但是简朴 本身不会产生自由。
23:45 克:不会,得颠倒过来。
23:48 安:所以说我们把它颠倒过来了。
23:49 克:简朴实际上意味着, 这个词本身的意思是
23:51 灰烬,干燥的,易碎的。 然而 我们所谈的简朴是 完全不同的东西。
24:07 安:是的。

克:是自由
24:08 带来了这种内在的简朴。
24:13 安:有一句很美的圣经短语 也指出了这一点, 只有三个词, 当转变发生的时候, “灰烬化作美丽”。 在英语中我们有这个短语 “口中的灰烬”, 说的是当一切 都变成灰烬的时候。 但仍有机会从 灰烬化为美丽。
24:35 克:所以自由 在知识的领域中运转, 也在人类关系的领域中运转, 因为那是最为重要的: 人与人的关系。

安:噢,是的,是的。
24:56 噢,是的,尤其是 如果我是世界,世界就是我。



克:显然是的。
25:02 安:是的。
25:03 克:所以在人类关系中 知识具有什么地位?
25:04 过去的经验、传统、意象, 这个意义上的知识。

安:是的。
25:21 克:观察者有什么地位,
25:22 ——那一切就是观察者—— 在人类的关系中 观察者有什么地位?

安:一方面是知识有什么地位, 另一方面,
25:34 观察者有什么地位。



克:观察者就是知识。
25:38 安:就是知识。
25:39 但确实有可能 不是单纯否定地 看待知识,而是与 真正具有创造性的关系 相协调。 对的。



克:我说过那些了。
25:54 安:没错。
25:55 克:比方说,我和你是有关系的, 这样说要简单一些。
25:57 我和你有关系, 你是我的兄弟、 丈夫、妻子或者其他什么人, 而作为观察者的知识 具有什么地位, 观察者是过去, 知识就是过去, 它在我们的关系中 有什么位置?
26:28 安:如果我们的关系有创造性

克:它没有。
26:33 不是“如果”,我们必须 如实地看待它。 我和你有关系, 我和你结婚了, 我是你的妻子或者丈夫, 或者无论什么人。 那么,那个关系中的 事实是什么? 事实,不是理论上的事实, 而是事实上 我和你是分离的。
27:00 安:事实必定是 我们并不是分开的。

克:但我们就是分开的。
27:03 我可能把你叫做我的丈夫、 我的妻子,但是我 关心的是我的成功, 我关心的是我的财富, 我关心的是我的野心、我的嫉妒, 我心里全是我自己。
27:23 安:是的,我明白这一点, 但我现在想确认一下 我们在此并没有混淆什么。



克:是的,我们有。
27:31 安:当我说
27:32 事实是我们不是分开的, 我并不是说, 在现象层面上 有功能紊乱的情况发生。 这一点我很明白。 但是如果我们要说 世界就是我, 我就是世界

克:我们只是从理论上这么说, 并没有感觉到这一点。
27:49 安:确实。 但如果事实就是这样,
27:52 世界就是我, 我就是世界, 这是真实的, 这是真实的
28:04 克:只有当我自身没有 任何划分的时候,这才是真实的。



安:正是,正是。
28:08 克:但我是有划分的。
28:10 安:如果我有划分, 那么我和别人之间
28:12 就没有关系了。 克:因此
28:17 一个人接受了 “世界就是我,我就是世界” 这个理念。 那只是一个理念。 你看看,先生。

安:是的,我明白。 但是如果以及当它发生了
28:32 克:等等。只是来看看 我脑子里发生了什么。
28:35 我说了这样一句话: “世界就是你,你就是世界”。 心智接着把它翻译成了 一个理念、一个概念, 并且试着依照那个概念而活。

安:正是。
28:56 克:它从现实中抽离出去了。
28:57 安:这就是破坏性意义上的知识。
29:04 克:我不会说它是 破坏性的或是积极的。
29:09 这就是所发生的事情。
29:13 安:哦,那让我们说 从这里出现的问题就是地狱。
29:17 克:是的。所以, 在我与你的关系中 知识、过去、意象 有什么位置, ——这就是观察者, 所有这些都是观察者—— 在我们的关系中 观察者有什么位置? 事实上观察者 就是分裂的因素。

安:没错。
29:44 克:因此就有了 你和我之间的冲突,
29:46 这是世界上每天都在上演的。

安:那么我不得不说, 在我看来,
29:53 一个点一个点地 跟随这个谈话, 观察者的位置, ——正像你指出的那样理解—— 就是关系紊乱的关键点。

克:就是实际上
30:13 一点关系也没有的那个点。 我可能和我妻子睡在一起, 等等,等等, 但事实上 我们之间没有关系, 因为我有我自己的追求, 我自己的野心, 所有的特质, 等等,她也有她的, 所以我们一直是分开的, 因此彼此之间 一直在征战不休。 这意味着观察者, 也就是过去, 是分裂的因素。
30:58 安:是的,我只是 想确认一下 这句话 “观察者有什么位置” 里面所说的位置一词 在我们上下文的语境中 得到了理解。 我们已经说了 确实有位置这回事。

克:是的。
31:12 安:可它在这里的位置, 在我看来并不是
31:13 我们通常说的 它占着一个位置那个意思。



克:没错。
31:22 安:我们在这儿谈的是一种
31:23 极度混乱的行为。
31:30 克:先生,只要有观察者, 关系中就一定有冲突。
31:39 安:是的,我明白这一点。
31:41 克:等一等,看看发生了什么。 我作出了一个那样的说法, 有人会把它翻译成一个理念、 一个概念,然后说: “我该如何活出这个概念? ” 事实是他没有观察到 自己就是那个观察者。

安:没错。
32:03 没错。他就是那个 正在向外看的观察者, 划分了他自己



克:……和那个说法。
32:09 安:对的,进行了一个划分。
32:11 克:划分。
32:13 观察者在关系中 有任何位置吗? 我说没有,一旦 他存在于关系之中, 关系就不存在了。



安:关系就不存在了。
32:35 克:不存在了。
32:36 安:它不是什么 紊乱关系中的东西。
32:38 克:是的,没错。

安:我们正在谈论某个
事实上甚至不存在的东西。
32:42 克:嗯。
32:43 因此我们有必要 深入探讨这个问题:
32:46 为什么人类在他们 与其他人的关系中 那么的暴力, 因为这正在世界各处蔓延着。 前几天在印度有人跟我说, 一个母亲来见我, 她来自一个非常正统的 婆罗门家庭, 很有教养, 以及诸如此类。 她的儿子,六岁大了, 当她要求儿子 去做一件事的时候, 儿子拿起一根棍子开始打她。 真是一件从未听说过的事。 你明白吗,先生? 你可以打你母亲, 这个想法 在传统上是难以置信的! 但是这个男孩就这么做了。 然后我说: “看看事实是什么”, 我们探究它,她明白了。 所以,为了理解暴力, 你就必须理解划分。



安:划分已经在那里了。
33:56 克:在那里了。
33:57 安:否则他是不会 捡起那根棍子的。
33:59 克:国家间的划分, 先生,你明白吗?
34:02 军备竞赛 是暴力的一个因素。 那就是, 我叫我自己是美国人 他叫他自己是俄罗斯人, 或者印度人, 或者无论什么称呼。 这种划分是真正的暴力 和仇恨的因素。 当心智看到了这一点, 它会切掉自身之中 所有的划分。 他不再是印度人、 美国人、俄罗斯人。 他是一个人, 有着自己的问题, 正努力想要解决, 但无关印度、 美国或是俄罗斯。 因此我们到了这一点上: 心智能不能 在关系中获得自由, 也就是说是有序的, 不是混乱的,是有序的。

安:它必须如此, 否则你就不能用
35:12 “关系”这个词了。 克:是的,没错。
35:15 那么心智可以从中解脱吗? 可以摆脱观察者吗?



安:如果不能,那就没有希望了。
35:25 克:这就是全部的重点。
35:27 安:如果不能,我们就 吃尽苦头了。
35:29 克:是的。
35:30 而所有的逃脱, 逃到别的宗教那里去, 玩各种各样的把戏, 都没有任何意义。 而这需要 深入的感知、洞察力, 洞察你生活的事实: 一个人是如何过自己的生活的。 毕竟,哲学的意思是 热爱真理, 热爱智慧,而不是 热爱一些抽象的概念。

安:噢,不,不,不。
36:03 智慧是极为实用的。

克:实用的。所以它就在这里。
36:07 也就是说,一个人是否可以 自由地生活在关系中, 而同时又在知识的领域中运作?

安:同时又在知识的 领域中运作,是的。
36:24 克:而且是绝对有序的,
36:26 否则就不是自由了, 因为秩序就意味着美德。

安:是的,是的。
36:40 克:如今这个时代, 美德这在世界上是不存在的。
36:42 在任何事中都没有美德。 于是我们重复。 美德是创造性的事物, 是活的东西, 是动的东西。
36:57 安:我在想, 就在你说到美德的时候, 美德实际上就是力量, 实际上就是行动的能力, 如果我理解正确的话, 你实际上说的是, ——如果我错了请指正—— 你实际上说的是 严格意义上的行动力 必须是有创造性的, 否则它就不是一个行动, 而只是一个反应。
37:43 克:一种重复。
37:46 安:一种重复。 行动的能力,或者是美德, 像你所说的, 必定包含着秩序的意思。 它必定如此。 在我看来别无出路。 是的,我只是想要 一步步地复原你的意思。
38:10 克:那我可以回来接着说吗? 在人类关系中, 就像目前存在的那样, ——我们在看 事实究竟是什么—— 在人与人的关系中, 有冲突, 有性暴力, 等等,等等,等等, 各种形式的暴力。 那么,人能否 完全和平地活着, 否则他在人类关系中 就没有创造性, 因为关系是所有生活的基础。
38:55 安:我对你这样的探究方式 很是着迷。 我发现,当我们问这个问题 “……是否可能”时, 问题的参照总是整体。 而这里的参照是一个片段, 或者一个碎片, 或者一个部分。 你从没有说过 从一个到另一个 (指碎片和整体之间)的通道 是一个哪怕存在着的运动, 你知道的。

克:没错,它不可能存在。
39:32 没错,没错。绝对是这样。

安:我想,克里希那穆提先生,
39:35 没有什么像你刚刚的说法 那么难以领会。 从小到大, 从来没人教过我们 提出这样的一种可能性。 一件需要严肃对待的事情, 因为当…… ——我不想 对我们每个人的受教育方式 给出绝对的说法—— 但是我想到了我自己, 从小到大, 一直到研究院, 积累着很多这样的知识, 就是你谈到的那种知识。 我不记得有任何人跟我说过, 或者哪怕是让我去看一本书, 能够如此直截了当地指出 一个和另一个 之间的这种区别 ——就彼此而言—— 它们彼此之间没有任何 可通达的道路。

克:没有,没有,没有,很对,很对。
41:00 安:那么,我对你的理解 是正确的,是吗?
41:02 克:很对。
41:05 安:可能这就是个题外话。
41:08 克:碎片无法成为整体。
41:10 安:没错。碎片无法成为整体,
41:13 就其本身而言。

克:但是碎片总是 试图成为整体。
41:16 安:没错,正是。
41:19 现在,当然,经过数年 非常认真地致力于 这方面的思考和探究 ——很显然你是抱着 极大的热情来从事此事的—— 我想它肯定已经 在你身上发生了, 那最初的一瞥, 当一个人处于观察者的状态时, 一定非常的可怕 ——在观察者的状态下, 在没有通道的思想状态下。
41:59 克:不。但是你看, 我从没那样看过这个问题。
42:04 安:请告诉我你是 如何看待这个问题的。
42:11 克:从小我就从来不认为 我是个印度教徒。

安:我明白了。
42:17 克:当我在英国受教育 以及诸如此类的时候,
42:18 我从来没有想过 我是在欧洲。 我从没有掉进这个陷阱。 我不知道那是如何发生的, 我就是从来没有 掉进那个陷阱。

安:那么,当你很小的时候,
42:33 你的玩伴告诉你, 喂,看看,你是个印度教徒, 你是怎么回应的?
42:42 克:我可能就穿上了印度教的外衣, 还有婆罗门传统的所有服饰, 但那些从来没有渗透得很深。

安:用地方话来说,那就是 它从来都没有俘获你。
42:51 克:它从来没有俘获我,没错。
42:54 安:我明白了。
42:56 那真是很了不起。 那非同寻常。 世上的绝大多数人似乎 在这方面都已经被俘获了。
43:08 克:我想,这就是为什么, 你知道, 宣传成了改变的手段。

安:是的,是的。
43:27 克:宣传并不是真理。
43:29 重复也不是真理。



安:它也是暴力的一种形式。
43:36 克:就是这样。
43:38 所以仅仅在观察的心智 不会根据它所受的制约 对它观察到的东西 作出反应, 这就意味着任何时候都没有观察者, 因而就没有划分。 那在我的身上发生过, 我不知道它是如何发生的, 但它的确是发生过。 通过观察这所有的一切, 我看到了所有的人际关系, 人与人之间的每一种关系, 都有这样的划分, 因而有暴力。 对我来说非关系的本质 就是我和你这个因素。

安:我刚刚试着回顾了 我个人的历史,
44:31 想了想我小时候的情形。 我确实, 在接受我与众不同的同时, 我确实相信, 我确实认为 另外还存在其他的东西, 那个东西总是紧紧地 把我拉向中心, 把它变成了 一个终极的问题, 那是我在划船时 有过的一次体验。 我小时候在斯堪的纳维亚 住过一段时间, 我那时常常每天划船去海湾, 而当我准备划的时候, 我却被水的流动 深深地触动了, 当我移动船桨, 因为我把船桨举出水面, 水和船桨之间 就有了物质上的分离, ——那是 支撑和抓水所必须的, 这样我就能推动自己—— 但水从来没有和自己失去接触, 一直都在变回它自己, 从没有把自己留在 最开始的地方。 偶尔我会嘲笑自己说, 46:00 如果有人发现你看这水 再长一点时间的话, 他们会认为你明显是疯了。 当然,这是观察者 在跟他自己说话。 但是那给我留下了 如此深刻的印象, 以致于我想 我想你也许会把它叫做 我的一次小小救赎, 而我从来没有失去过它。 所以可能这之间有某种联系, 这种领悟, ——我认为它改变了 我的存在方式—— 和你所说的一个人 从来没有经受过分离感的状态, 这两者之间也许有着某种联系。 是的,请你继续。 46:38 克:所以这带我们来到了这一点, 先生,不是吗,
46:43 人类心智是否能够, 它一直在分裂中、 在破碎中进化

安:这就是进化的地方,是的。
47:03 克:……那样的心智能否转变, 进行一次重生,
47:05 这重生不是被影响、 被宣传、 被恐吓和惩罚引发出来的, 因为如果它改变 只是因为它将得到一个奖励



安:那它就没有改变。
47:33 克:……那它就没有改变。
47:35 因此这是非常根本的事情之一, 人需要在行动中来提问和解答它, 而不是通过语言。
47:47 安:用行动。噢,是的。
47:51 克:也就是: 我的心智,人类的心智, 一直在矛盾、 在二元性中进化 ——“我”和“非我”—— 一直在这传统的分裂、 划分、破碎中进化。 那么,这个心智 能否观察这个事实, 没有观察者地观察, 只有那时才会有重生。 只要还有一个观察者 在观察这些, 就会有冲突。 我不知道我是否讲清楚了。

安:是的,很清楚。 你在两个层面上都讲的很清楚了。
48:38 仅在谈话的层面上, ——我知道 这不是你主要关注的—— 仅就谈话的层面而言, 有必要紧接着说明 必须有这种可能性存在的情形, 否则我们就是在胡说八道了。 但是接下来整个情况 带来的极大痛苦 就如我们刚刚描述的, 简单说来就是 这一点是否可以实现, 还是说它永远都不会 发生在谁身上, 而在没发生的情况下, 那种重复将会 无限期地持续下去, 而且情况会变得越来越糟糕。
49:26 克:先生,困难在于 大部分人根本不会听。

安:我在叹息。我知道是这样。
49:33 克:不会听。
49:37 如果他们愿意听, 他们也是带着他们的结论来听的。 如果我是个共产主义者, 我会听你说到一定的程度。 那之后我就不会再听你说了。 如果我有那么一点精神错乱, 我会听你说, 然后把听到的 按照我的痴呆情况进行诠释。
50:06 安:正是。
50:09 克:所以人必须要极其认真 才能倾听。 认真的意思是 将我特有的偏见、 我的特质放在一边 来听你所说的, 因为倾听就是奇迹: 而不是我该怎样运用你所说的。

安:不是我该听什么。
50:38 克:而是听的行为。
50:41 安:而是 听的行为本身。
50:42 存在倾听这个行为本身, 这里我们又用到了现在进行时态。

克:那需要……我的意思是,
50:52 你人足够好,所以能听我说, 因为你想弄清楚 我在说什么。 但是绝大多数人说, 你在说些什么啊, 我想要继续自娱自乐, 所以你去和别人说吧。 所以,要创造一个氛围, 创造一种气氛、 一种感觉: 生活是极其严肃的, 我的朋友,请听听吧。 这是你的生活, 不要浪费它,请听一听。 去造就一个愿意倾听的人 是最重要的, 因为我们都不想听。 这太令人不安了。

安:我明白。
51:41 我有时在课堂上 尝试强调这一点。 有时我建议我们 应该去看看动物, 尤其是野生动物, 因为如果它不听 就很容易死掉。

克:死掉,是的,先生。
52:03 安:它们展现出非同寻常的关注,
52:05 它们生命的每一个瞬间 都是危机。

克:绝对是的。
52:17 安:你知道发生的是什么,
52:20 它们的眼睛显示 它们总是在思考。 我说的是动物心理学。 我根本没说心理学, 我说的是非此即彼的情况, 而且没有任何办法 可以由此及彼。 那就是我的意思。 所以我想我理解你了。

克:在美国正在发生的情况是,
52:41 根据我的观察 ——我可能弄错了—— 他们一点都不认真。 他们把玩着新事物, 令人愉快的事情, 从一件事到另一件事。 而他们认为这就是追求。

安:追求!
53:06 克:追求,探询,
53:09 但是他们困在了每一个当中。 安:是的。
53:13 克:到了最后他们除了灰烬 什么也没剩下。
53:15 所以这就变得越来越难了 ——让人们认真起来, 去倾听, 去看看他们实际如何, 而不是他们应该如何。

安:没错,实际情况是什么。


克:现状。


安:正是。
53:36 克:那就是说: “请务必倾听五分钟!”
53:37 在这次谈话中, 你正在倾听,
53:38 因为你感兴趣, 你想要搞清楚,
53:39 但是绝大部分人会说, 看在上帝的份上, 不要打扰我, 我有我的小房子, 我的妻子,我的车子,我的游艇, 诸如此类, 看在上帝的份上, 在我有生之年不要改变任何事。

安:你知道, 回到我确实了解的事情上,
54:13 也就是研究院,因为 从日常活动上来讲 我就处在那个位置上。 参加会议时, 当论文读过之后, 我常常自己作出评论, 但是没有人听。 那是一段很长的独白。 然后过了一会儿你觉得 那真是一种令人震惊的 时间的浪费。 甚至是坐下来喝杯咖啡, 比如说,在课间的讨论, 通常也是在胡言乱语的 基础上进行的, 我们只谈论一些 我们并不真正感兴趣的事情, 就为了填补空白。 然而,这是一件比 单纯描述发生了什么 要严肃得多的事情。

克:我感觉,这是 一件生死攸关的事情。
55:13 如果房子着了火, 我必须要做点什么, 而不是去讨论 是谁放火烧了房子。



安:没错,不是。
55:25 克:他的头发是什么颜色, 是黑色、白色还是紫色。
55:26 我想把火扑灭。

安:或者:假设 如此这般没有发生,
55:32 那这房子就不会着火。 没错。我明白,我明白。
55:40 克:我感觉这非常紧急, 因为我在印度看到了这种情况, 在欧洲和美国也看到了, 我去的每个地方都能看到, 这种 懈怠感,你知道, 这种绝望感,还有感觉 发生的行为都已无可救药。 所以回到我们正在说的, 关系是最为重要的。 当那关系中有冲突的时候, 我们就在制造一个 将进一步助长那冲突的社会, 通过教育, 通过国家主权, 通过世界上发生的一切 在助长冲突。 所以,一个认真的人, 他真的关心,真的坚定, 这个意义上的认真, 就必须付出他全部的注意力, 去关注这个关于 关系、自由和知识的问题。

安:如果我没听错的话,
56:48 我的意思也不是指 我们之间交换的语句, 而是如果我真的 听到了你说的话, 我就已经听到了 一些非常可怕的事情: 我们已经描述过一部分的 这种混乱 本身有一种固有的紧迫性。 只要它还存在, 就不可能改变。 就不可能改变。

克:很明显。




安:对它做一些修正……
57:25 克:只会更加混乱。
57:26 安:……基本上还是老样子。
57:28 克:基本上还是老样子。
57:30 安:基本上还是老样子。
57:31 我有这种感觉, 而且我希望
57:32 我正确地理解了你的话, 那就是 以下两者是有关系的: 这种明显的必要性 和不可能有逐渐的进步 这一事实,或者 像哲学家会说的 必不可少的进步 之类的说法, 而是会有一些邪恶的进步 发生在 在这混乱之中, 那并不是进步, 因为那是相同事物的增生。 必然如此。 这是你刚刚说的吗? 必然如此。

克:你知道,“进步”这个词, 前几天有人对我说,
58:19 意思是全副武装地 进入敌人的国家。

安:真的吗?
58:29 进步是全副武装地 进入敌人的国家。 天哪!



克:先生,这就是正在发生的事情。
58:43 安:噢,我明白。
58:45 我们下次的谈话, 下一次, 我很希望能够, 如果你觉得可以, 继续严谨地讨论 我们刚刚进入的话题, 也就是这种紧迫性, 和产生了那个说法的紧迫性。
59:06 克:好的,完全可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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